2013年2月4日 星期一

蘇聯解體 – 蘇共的集體跳船自救


上集講到蘇共在戈爾巴喬夫祭起改革大旗時,其實已經深陷經濟下沉的泥沼。所謂改革,其實是一場不得不挺而走險的自救運動。

外來的影響不是沒有,但絕對不是一般人所渲染的所謂「被外國勢力收買了」這麼無聊。因為蘇聯由改革到解體,是百份之一百的內部爆炸和崩塌,與外人無尤。我在巴黎上這堂「蘇聯經濟改革」課的時候,是1990年秋季。正值改革風暴高潮,每天看的報紙和電視新聞都是用這個做專題的。

法國費格羅報, 1990年11月29日專題, 500日維新



今集交待這個過程當中的「政治改革」部份,亦即中共最怕聽到的「憲政」問題,以及將共產黨由革命黨改變為執政黨的問題。心水清的話,可以將這個過程拿來和法國大革命對比一下。

戈爾巴喬夫上台之後,除了宣佈改革經濟以外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是進行政治改革。以下內容是抽取自上次介紹過的書:Revolution from above – The demise of the Soviet System.

戈爾巴喬夫的政治改革包括兩個範疇,第一當然很順理成章地改革「政府」- 包括《最高蘇維埃》,讓它真正由人民代表選出,而不是由共產黨「欽點」;另一個範疇,就是「執政黨」本身,共產黨的「黨內民主化」,由黨員由下而上地以差額選舉產生黨領導。

理論上來講這是「很合邏輯」的,因為按共產黨的「天命」,共產黨是人民的代表嘛,有什麼可能會怕人民不選擇她的黨員作為代表的呢?

假如這是真正的理由,我們由理由想信波蘭1980年的事件是蘇共從來沒有好好看清楚的了。就是當社會上出現共產黨以外的另外一個選擇時,人民會義無反顧地擁抱這個替代品。

不過另一個同樣合理的解釋,是蘇共的領導人是認真地看到了波蘭的教訓,於是很努力地、很認真地,希望自己也可以蛻變成人民願意選擇的代表。

戈爾巴喬夫1986年提出的這個「民主化」政綱,蘇共中央也拖拉了接近兩年才能正式推行「黨內民主」的措施。而且是戈氏需要刻意避開黨內高層精英的阻撓來完成:方法是召開特別黨員全體會議,而不是通過正常的「黨代表大會」。會議在1987年初最終成功召開。工作計劃是由黨員進行自由推舉和差額選舉,以「民主方式」產生共產黨的黨代表。

1987年初步成功後,戈氏竟然有點「躊躇滿志」了,因為「結果差不多」,就是和以前「黨中央」設定的結果差不多。在共產黨的代表選舉過程中,除了大約1% 的結果是意料之外,其餘絕大部份和黨中央設定的選舉結果相差不遠。

不過令人意外的,是在《蘇維埃》民主改革的過程中,有完全相反的結果。

《蘇維埃》是共產黨的「創世之舉」,打翻了所謂資本主義偽民主的「三權分立」制度,進而由單一「主權機關」全權代表人民進行「立法,執法和司法」的所有主權。而這個權力一元的機構,一向都是由共產黨指定的代表出來「接受民主結果」的。選舉和投票其實並無意義,它只是一個「萬能橡皮圖章」。

戈氏的民主化措施,就是要將這個「主權機構」真正的「還政於民」、賦予實權,讓「經濟的新形勢」可以由這個「真正代表人民所操作的國家機器」來管理。從而擺脫國家一直面對的極權和腐敗的限制。

當然囉,按戈氏和蘇共的如意算盤,就是蘇聯其實只有一個有效的執政黨,只要共產黨能「秉持共產主義的民主精神」進行真正的民主選舉,其結果應該是「一個完美的共產主義天堂」。可以實現真正的民主社會主義。….想得美。

先從結果講起吧。假如戈氏的理論為真,則選舉結果應該和黨內民主差不多吧? 可惜事與願違:民主選舉的《蘇維埃》競爭激烈,共黨設定的代表大規模落選,而新選出來的國民代表,老實不客氣地開始否決由黨領導開出來的立法和政策條文,開始實行真正的「民主監督」。而在這個骨節眼:先前1987年由於改革立場過份激進而被排斥於黨外的莫斯科市委書記葉利欽,竟然在1989年莫斯科選區以接近90% 得票當選人民代表,正式重返權力核心。

到底出了什麼事?

戈氏的1988年民主化設計是這樣的,就是將《最高蘇維埃》一拆為二,有點像「兩院制」。二千多名代表,分兩條隊伍選出。一條是人民分區直選、另一條是「按功能組別選舉」。而當選的代表進行互選產生「常委」以執政。基本上有點像英國議會選舉了,誰人掌握了國會,就能產生內閣!

這個設計,是假設了共產黨是唯一有組織能力的政黨,而功能組別選舉又保證了議會之內有分權和制衡,照計出不了亂子。於是共產黨就「很傻很天真」地,通過議會民主化,革了自己的命。情況和波蘭一樣,一旦有了共產黨以外的選擇,人民幾乎是毫不猶疑地跳船。

而最令蘇共大失預算的,也是歷史最大的笑話,就是他們一直以來都視為不可能跳船的人:共產黨員,原來正正就是跳船的主力。葉利欽本人就是最佳代表。

其實有一點馬後砲的統計可以重組這個非常搞笑的過程的,這一點和法國大革命很似也很不似。

民主化的過程處理得不好,要了波旁皇朝的命,貴族被砍頭清算。但在蘇聯解體之後,「繼承」了國家的政治和經濟大權的,絕大部份都是「原本的共產黨員」! 他們並沒有被砍頭清算,只是不再以共產黨的身份掌權,而是像葉利欽一樣,「洗心革面」做了資本主義的忠實信徒而已。而既然是由人民投票選出來的「國家代表」,那又用管他媽的是否共產黨!

由此而可以看到:黨內民主的意義不大,因此黨員真心投入改革的不多。但實權最終在國家憲政機構《蘇維埃》的手上,因此對着這個真正的寶貝不和你拼命爭取才怪。

而「和平革命成功」之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這班脫下黨袍變人民的代表,一致同意剷除了憲制之內極權的約制和共黨復辟的可能,老實不客氣地完成了「民主過渡」、將國家主權重新置回給人民代表所產生的國民議會而不再是蘇維埃,所「假加盟」的共和國逐一從「蘇聯」Soviet Union 解體出去,以「邦聯」的形式,由下而上地,協議組建《獨立國家聯合體》CIS  - 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

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呢?

假如蘇共認真地留意先前一直流行的「地下笑話」,應該發現真相一真都在瞪着自己,只是不肯或者不能承認而已。除了先前提到的「理想是做孤兒」之外,另一則笑話是「我是共產黨員,不過我不是共產主義」。

夠絕了吧。其實平情而論,又有何奇怪之理? 在蘇共一黨專政的時候,任何一個人有點本事、又想撈點油水的話,莫不以成為共產黨員為「人生第一志願」。因為有了特權,其餘的生活問題一切好辦。因此在數十年的「和平演變」過程中,根本就是革命黨早已絕了種。共產黨的骨幹和精英,差不多都只是「專業人士」而已。而專業人士的特色就是「非常務實、很會打算」。

1987年打後的情況是,盲的都看得見共產主義這條船有點像慢鏡頭的「鐵達尼」,如果一切不變或者走回頭路,誰心甘情願去陪葬? 戈爾巴喬夫和一眾黨內高層都是知道的,否則不會拼死去搞改革嘛。

不過假如按照戈氏的計劃,改革的目的,是建立一個真正向人民問責的「民主社會主義國家」,那麼本來就已經到手的經濟和政治特權又怎麼辦了?

於是第三條路就變成好像偵探小說一樣的情節了:情理之內,但是最意料之外。共黨精英一夜之間跳船成為資本主義精英,新的蘇維埃不單止沒有倒了戈爾巴喬夫的台,更加一致贊成戈爾巴喬夫的「五百日計劃」並且策動在1990年底全速推進。從前是跑步進入共產主義,現在是跑步進入資本主義,將國有資產向「人民」派發,盡快完成經濟改革。

而很簡單地,人民所獲得的「國有企業認股權」,也和他們的「民主選票」一樣,按照資本主義最簡單的運作方式:巧取豪奪,完全「轉帳」到原本的共黨精英手上。而共黨精英,則自我蛻變,成為了資本主義的中流砥柱。

這個「轉帳」的過程,前後不需要幾個月,這場改變世界命運的「蘇聯解體」就是這樣在1990年完成的。

戈爾巴喬夫就這樣傻頭傻腦地,被全世界捧了上天,1990年更拿了諾貝爾和平獎。在國內,他推行的改革被「國民代表」超額照單全收、還要加速推行,有點哭笑不得。因為他所設計的所有東西都實現了,除了一樣:就是在整個歷史過程之中,通過「實踐來作最科學驗證」的結果,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,那就是「蘇共」。

民主+蘇共=民主。這個方程式……是否有點「國王的新衣」?  蘇共的份量太過明顯了吧。

只能說一句:現實比小說更離奇。而又只能慨嘆一句,歷史何其驚人地重複。

要是蘇聯的解體是一場「和平演變」,為何後來會發生那麼多的動亂和內鬥呢?  其實正和法國大革命一樣,蘇共強硬派和法國皇帝都可能有點「下不了氣」,不肯坦然接受這場和平的「立憲運動」,於是同樣是策動了軍隊奪權。

紅軍的坦克車在1991819日,粗暴地開進了莫斯科街頭。既然人民清楚看到了共產黨其實只剩下最後一招,不反抗就要面對屠殺和清算,各位又以為人民的選擇會是怎樣?

歷史沒有如果…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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